电影的批判权
作为最受欢迎的大众娱乐项目,电影是一个永恒的话题。近两周法国上映今年戛纳获奖影片《Melancholia》(最具魅力的最佳女演员奖),再次引起我 对戛纳电影节的思考。事实上,这部大受批评家赞赏的戛纳作品在法国上映两周来,却并不受观众青睐,票房不到20万,甚至远不如中国电影《狄仁杰》公映时的 业绩。当时这部刘德华主演的电影令人蹊跷的在第三周就被突然撤下银幕(票房不如该片的另一部法国电影却一直坚持了五周),两者间差距可能会更大。这就令我 再次思考这个“老生常谈”:到底谁才是电影的最终评判人?
众所周知,戛纳以“作家电影节”而著称。“作家电影”这个词选得非常妙,仅从字面上,就已经压倒了“商业电影”。电影本来是一门大众艺术。在电影刚刚问世 时,人们还为电影能否与诗歌小说、绘画雕塑等并称为艺术而争论不休。自“新浪潮”以来将“作家”的头衔奉给电影,就使之强调和突出了创作者的个性在作品中 的反映。但“作家电影”迄今为止并没有一个严谨、公认的定义。人们只是将其与“商业电影”的对立面而提出来。戛纳电影节则将自己的定位放在“作家电影”的 概念上。半个多世纪以来,其实电影界对此一直争议不休。关键问题在于,什么样的电影才算是“作家电影”?谁来评判作家电影的好坏?
“作家电影不是由票房评价的”,电影节主席雅各布在今年新闻发布会上如是说。那么谁来评价呢?当然是电影节组委会,特别选片人,以及电影节评委。本来一部 电影是否成功,票房是最公平的杠杆。但这就如同一件商品的“定价权”一样,到底是将定价权交给公众,还是控制在个人手中,这涉及电影业的命运。因此,将电 影的“评判权”抓到手,就是戛纳电影节的全部奥秘所在。正如雅各布在回答记者的提问时所明确表示的那样:“(对于选片来说)最终的选择权就在一个对世界电 影有一个全球目光的人手中,现在就是弗雷莫。”
以一个人之力来评判天下电影,这就是戛纳的秘诀。正是为了将电影的评判权抓到手,所以要将电影分类,分成商业片和艺术片。因为票房的走向是不以少数人的意 志为转移的。因此需要越过甚至否定票房来单独制定另一种裁判权,那就是“作家电影”的艺术评判权。通过选片人的眼睛,先将入选电影节参赛的作品,归类为 “艺术电影”、“作家电影”的行列,然后告诉公众,决定这类电影优劣的,不是公众的眼睛,而是戛纳电影节。于是,戛纳选片人的目光便成为决定世界艺术电影 的优劣和走向的标准。选片人在过去三十年里是吉尔·雅各布本人,而近十年则是现任电影节总监蒂埃利·弗雷莫。
这就是戛纳电影节对世界电影产生影响的关键所在。先是通过选择所谓“作家电影”参赛戛纳,轻轻易易地就将一部影片的评判权,从无数观众手中,抓到了电影节 选片人一个人手中。然后通过数以千计的记者,将“入选戛纳=作家电影”的标签送到全世界。最终再通过评选出金棕榈作品,将戛纳电影节自身推上了“作家电 影”大本营的巅峰状态。
弗雷莫之所以有着巨大的诱惑力,是因为六十年来戛纳已经做成一个品牌,并且已经做大,做得很风光。入选戛纳,可以越过艰难的票房这一关,直接成为“作家电 影”导演,成为“艺术电影大师”。正是这种通过给予导演、明星巨大的荣誉为诱惑,戛纳不仅将电影的评判大权抓到手,而且通过数千记者和影评人,用“戛纳风 格”来影响电影学院老师,从而培养出一代又一代的“戛纳影人”,一步步确立戛纳作为电影优劣仲裁者的权威。入选片一律被戴上“世界最佳影片”的桂冠;一旦 获奖,即成“大师”!相当一部分被观众拒绝、也就是没有票房号召力的导演,就是这样通过一枝金棕榈而成为“大师”。
在戛纳六十多年历史中,当然捧出了一些天才,但同样亦捧出了相当一批滥竽充数的角色。艺术不是数学,没有绝对标准的答案。因此当评判权被掌握在一小部分甚 至一个人手里的时候,我们可以想象这一小部分人甚至这个人对电影走向所拥有的影响力。这一小部分人或这个人对电影的品味,于是便强制性地影响着全世界影迷 的电影味觉,这不是令人思之而颤抖的一件事吗?
戛纳六十多年确实选入了相当一批水准不高的作品,造成戛纳影片和金棕榈的号召力日益衰弱。据法国电影专业网站统计,去年获金棕榈的泰国片《召回前世的布米 叔叔》在法国上映两周,仅吸引了72522名法国影迷。甚至DVD也仅售出不到3500盘。这在金棕榈史上可能创下了一个新纪录……事实上,近二十年来, 戛纳金棕榈超过百万票房的仅7部,且没有一部能够超过300万。而法国2010年一年上映影片超过百万票房的电影就已超过25部,其中半数以上超过300 万。
弗雷莫手中与全球票房决斗的“竹剑”,就是“艺术探索片”,这是用来证明戛纳“作家电影”大本营地位的利器。弗雷莫自己也承认,最好的探索片是“聪明、美 且有创意”的作品,但去年的“探索”导演泰国的阿彼查邦显然不仅仅是“并非那么易懂”。电影评价标准是绝对“主观”的,说“美的代价往往是枯燥”,显然并 不是那么符合事实的。法国新浪潮主将导演特吕弗有一句名言:“所有的人都有两个职业,他本人的职业和电影批评家。”也就是说,电影是一门仁者见仁、智者见 智的艺术。戛纳越来越难以说服观众,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也许正是为了重新争取观众的青睐,今年弗雷莫在选片中朝着“商业”的方向悄悄挪了挪,则几乎是滨海 大道所公认的。
应该看到,在戛纳的长年培育下,在法国确实早已形成一支“戛纳风格影迷”队伍,他们就是一批专门追逐戛纳式电影风格的“业余艺术电影评论专家”。这使戛纳 作品在法国能够有最低限度票房的保证。很多获奖电影,特别是一些“获奖电影大国”如罗马尼亚的电影,往往在其本国也仅仅数千票房,在法国却能够吸引更多的 “戛纳影迷”。但去年泰国的这部探索片在法国却是近几十年来票房最惨的一部金棕榈影片。这已经是一个非常明确的信号:戛纳正在失去其魅力。
真正对戛纳电影节的“作家电影”起劲的,其实仅仅是世界上一小部分导演、影评人和记者形成的“戛纳圈子”。只是他们的话语被媒体成倍扩大,以至于形成巨大 的、实际上越来越空洞的“回声”。除此以外,影迷关心的是明星,制片人关心的是票房,广告商关心的是收益。在戛纳放映的“作家电影”能够吸引公众的,能够 做到如吉尔·雅各布所称的“为大众拍摄的作家电影”,也就是真正雅俗共赏的“好电影”,已成为“罕见物种”。在戛纳看到的,是弗雷莫这位当代“唐·吉珂 德”一人与全球票房进行决斗的场面!因此,中国影人们应该时刻自问的一个问题是,近年来日益受国内外观众欢迎的中国电影业,从整体上而言,是否有必要将自 己的命运拱手送到一个人手上去?从《狄仁杰》与《Melancholia》之间并不直接的“交锋”,应该可以得出一个明确的结论。当然,这并不妨碍作为 “个体”的导演继续投入。只是,不要再以戛纳为坐标系来告诉影迷,什么才是好电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