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赞:让影评有了地位的人
像其他行业的评论者一样,影评人也处于一个尴尬的位置,他们依附于电影而生,却也很轻易地就会被创作者和观众所摧毁。例如,创作者可以隐晦地用“缺乏生殖能力”的同义词来嘲笑影评人,更有像拉斯·冯·特里尔这样的导演在自己的一部三分钟短片里将影评人乱锤砸死。对于观众来说,他们可以根本无视影评人的口味,而去电影院寻找自己的爆米花。
但是有这样一位影评者,他的名字可以毫无愧色地与那些伟大的导演并列在电影史之中———安德烈·巴赞,一个瘦小苍白的法国男人,一个只活了四十岁的男人,一个让影评有了地位的男人。
在中国,从崔君衍先生翻译的巴赞的著作《电影是什么?》的常销不衰而言,他无疑已经被制造为一个神话,就像李洋在《迷影文化史》(个人觉得这是2010年最好的中文电影著作)里所说的:“(巴赞)是电影史上最辉煌的影评人,一个没拍过任何电影却永远地改变电影史的人。”这样的他,是对那些关于影评人批判的最好回应。
达德利·安德鲁的《巴赞传》,在我看来是一个在恰当的年代写就的作品,他1968年开始构思此书,1978年完成出版。从他书前的感谢名单来看,他不仅采访了安德烈·巴赞的夫人与母亲,而且几乎包括了他生前的所有同时代重量级人物,比如特吕弗、克里斯·马克、埃里克·罗麦尔、阿伦·雷乃等等。稍微残忍一点地说,巴赞的早逝使他的传记比起一般人来有着更为丰富的细节,他的亲人与朋友们会从各个角度回忆他,尤其是他精心培养起来、视同养子的特吕弗,可以为传记作者提供他所需要的任何巴赞的行为注释(虽然特吕弗谦逊地说他只了解巴赞生活的一部分)。
巴赞的一生笔耕不辍,他所留下的电影评论,数量是惊人的,但是从中却难以窥见系统的理论框架,巴赞是个勤奋的写作者,他不仅创办刊物,还亲自上阵写稿,定期专栏就是他的思想传声筒,这些散见于报章的文字,确实很难说是一个可以用学术考量的东西,但是安德鲁挖掘了巴赞早年的经历,找到了他的思想依托。
1938年,20岁的巴赞就以第七名的成绩考进了圣克鲁高师,展现了其天才的一面,但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法国的知识分子精英对待电影的态度是轻慢的,他们并不经常观看电影,认为电影是马戏之外的通俗艺术,无须对这种艺术进行思考,即使是巴赞,也没有想到以后会和电影结缘。在二战时期,由于朋友的父亲拥有一座电影院,巴赞得以有机会大量观看电影,以他的学术训练,投身影评是必然的事,巴赞思想的最早源头来自柏格森,这使他摆脱了对单个镜头的迷恋,关注电影的“总体性”,而穆尼耶和勒戈的思想在巴赞的大学生活中占据了相当大的比重,在战争中,他又“拥抱了”德日进、马尔罗和萨特,在初期的一些文章中,他反复地阐述了电影评论家的重要性,他认为,电影评论家的工作不是单纯创造观众,而是以确保优秀影片本身的质量来创造观众。巴赞也敏锐地观察到了一种影像现实主义会促成新类型电影出现,很快,意大利的新现实主义电影就印证了他的观点。
安德鲁在书中花了很多笔墨写了巴赞的两次论战,一次是因奥逊·威尔斯的电影《公民凯恩》所起,另一次是他向苏联的斯大林电影宣战。在我看来这正是巴赞能成为公认的伟大影评人的基石。
在关于《公民凯恩》的论战中,巴赞面对的是他的启蒙者,当时的公共知识分子领袖萨特。萨特对奥逊·威尔斯的叙事方法不以为然,否认其在电影史上的先进性,而巴赞细致分析了影片的剪辑,他赞赏威尔斯在镜头语言上的革命意义,长期以来,法国知识分子轻视美国(好莱坞)电影,再加上二战后,美国电影在法国的放映比例大幅提高,同样存在一个保护法国电影的问题,而巴赞的辩论要点,摒弃了贸易战的纷争,他指出了外来者对法国电影的示范意义,后来的“电影手册派”更是“大肆”推崇美国电影,给了希区柯克很高的地位。巴赞此举,实际上是粉碎了一种门户之见,后来新浪潮电影的多种创新姿态,他对这些新导演的影响是毫无疑问的。
而与左翼知识分子阵营的辩论,则需要更大的勇气。巴赞对颂扬斯大林的电影的攻击是极其敏锐的,“他注意到,只有苏联才拍摄关于活人和最近事件的史诗片”,“斯大林在电影中超越了历史及其所处的具体情况,其他人的行为都围绕斯大林而不是围绕历史展开”,“问题进一步恶化,斯大林将自己变成神话以便使自己作为独裁者的历史地位成为永恒”,这样的言辞当然引起左翼的强烈不满,他们出动王牌评论家(比如萨杜尔)对巴赞口诛笔伐,并且将巴赞对共产主义的贬低与他对奥逊·威尔斯这样的美国导演的推崇相联系,恶心地暗示他是“资产阶级自由主义者”。从今天来看,巴赞的观点毫无疑问是正确的,《公民凯恩》经常被电影史家评为影史最佳电影,而那些政治宣传电影,注定了被冷落的命运。
巴赞展示了一个影评人的独立性,他更强调影评人的责任,他们必须以自己的审美观念为观众提供好的电影。从这本书中不难发现,除了文字工作,巴赞更多的是行动者,他疯狂地举行各种放映活动,无论对象是工人还是学生,他也会在影片结束后进行讲解,这不正是一种电影启蒙吗?而现在的影评人,像巴赞这样去行动的越来越少了。
有些人的光辉是永远不会被遮蔽的,《电影手册》的创刊号上由于疏忽,没有把巴赞的名字列入创刊者的名单,在颛顼的历史学家那里,这是文献学上的灾难,但是如果我们看到在他生前出版的90期《电影手册》杂志,他发表了116篇文章,那么就像在他的葬礼上,法国最大的日报《自由巴黎人》的创办者兼总编辑克劳德·贝朗热所言:巴赞“像一门年轻艺术的传教士……他的眼神永远不会被我们遗忘……他是一位大师。”